在刚刚过去的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里，中国电影的格局发生了什么改变？
陈凯歌在《白昼流星》之后，没有大银幕作品与我们见面。但这部电影其实本该在2019就上映，因为“技术原因”才等到了第二年。而与此同时，《沐浴之王》4.04亿，《如果声音不记得》3.34亿，《我在时间尽头等你》5.05亿，《温暖的抱抱》6.94亿。
无疑。
他们掌握绝对话语权，在票房上呼风唤雨的时代已经结束。赢了“第五代”没有多光彩，放过“第五代”，才是中国电影的体面。
“第五代”，是指80年代从北京电影学院毕业的导演。
1988年，电影局临时选送张艺谋的《红高粱》到柏林电影节参赛。电影放映结束后，来自全世界的观众和评委都在这一抹野性的高粱红前惊呆了——
张艺谋在台上领奖时，也留下了一抹年轻气盛张扬明亮的笑容。
《红高粱》获得柏林电影节11名评委的全票支持，拿下金熊奖。
《红高粱》卖出了两百多个拷贝，而其他热门电影不过六七个。
目前票房第一的《战狼2》1.6亿人观影，只有《红高粱》观影人数的三分之一。1988年，即便被时代蹉跎10年的张艺谋，也不过才38岁。正是那一年，陈凯歌拍完《孩子王》，参赛戛纳电影节。遗憾的是，陈凯歌没有在戛纳上获得任何提名，还被电影记者评为“金闹钟奖”，讽刺该片令人昏昏欲睡。然而幸运的是，徐枫看到了这部电影，并一眼识中陈凯歌的才华。当时身为制片人的徐枫，希望他执导一部小说，也就是《霸王别姬》。这部电影的投资在当时属于顶级的大手笔，从全球范围内选角。我看了陈凯歌导演以前的作品，如《黄土地》《孩子王》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。但都是国内的电影厂花很少的钱拍摄的，也没有明星。
那我就在想，如果我可以给他一个很好的故事、提供很多的钱，然后给他一流的演员，我相信他能拍出非常非常好的电影。
1993年，全世界的人见证了中国电影史上爆发的一声平地惊雷，《霸王别姬》在戛纳电影节上斩获戛纳金棕榈。世界发行版权卖出了80%，曾在美国79家艺术影院同时放映，在1994年初创下522万美元的高票房。戛纳获奖后，《霸王别姬》被特批可以在内地上映，让那个年代的观众有幸在电影院里观赏。那几年，张艺谋以《菊豆》《大红灯笼高高挂》《秋菊打官司》不断刷新中国电影在国际电影上的成绩。在那个刚刚开放的年代，世界需要电影来认识中国，中国观众也全神注视着外界的目光。
然而这个好奇的窗口期很快过去，就像80年代的诗歌，一度成为风尚，人人都学着写几首诗，大家是真的爱上了诗歌吗？
那是在精神匮乏，以及无所适从时，大众误把目之所及的东西，当做了自己的爱好。他是靠把准了大众的脉，从“第五代”那里抢下一块地盘的。90年代初到千禧年初，中国老百姓越来越不爱进电影院花钱看电影。当时的电影院卖的票又贵椅子又硬，老百姓到歌舞厅跳跳舞，录像厅看看香港电影、美国大片不香吗？
张艺谋，从一个扎根现实的文艺片导演，开启制作中国电影市场前无古人的华语商业大片时代。大投资，大明星，大场面，最接近于好莱坞电影工业的模式。《英雄》制作成本3.6亿，最终收获国内票房2.5亿，全球票房14亿人民币。直接划走当时的国产片票房的1/4（总票房9.5亿）。2017年的《战狼2》票房56.92亿，占全年总票房的1/10，远远达不到《英雄》的份额。
2000年的某一天，当时还不是老炮儿的小市民冯小刚，也会在镜头前感怀自己和其他世家子弟的不一样：
△ 纪录片《冯小刚2000年的某一天》
此前接连几部片子都被封印的冯小刚，破釜沉舟般走上了一条“绝路”——
如果拍的片子不赚钱，他颗粒无收；春节期间大家都回家了，谁会大过年的出来看电影呢？1997年，贺岁片《甲方乙方》上映，以340万的成本斩获3600万的票房，票房排行第九。
△ 《甲方乙方》
1998年，《不见不散》4300万票房，斩获年度冠军；
1999年，《没完没了》3500万票房，斩获年度票房亚军。
此后，《大腕》《手机》《天下无贼》《非诚勿扰》《非诚勿扰2》的票房基本都在年度票房前三。
△ 《不见不散》《没完没了》
非科班出身的冯小刚仍属于“异类”，与科班出身的张艺谋平分秋色。
《战狼2》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《流浪地球》《红海行动》《唐人街探案2》。一个由专业、艺术、奖项决定的电影市场，彻底改变了，导演江湖也被打乱了座次，每个人都重新回到起跑线上。从不知道直播带货是什么的冯小刚，到了薇娅直播室吆喝卖票。15万张兑换券在直播间一抢而空，但最后的总票房仅是1.58亿。在中国电影市场中，决定话语权的，不是电影的艺术质量。
2017年，《我不是潘金莲》尽管有“不要整容脸”“范冰冰的大胆表演”“和王思聪撕排片”这样的热搜话题。但几乎是创下冯小刚导演生涯以来的最差成绩，票房4.8亿，当年票房排名第30名。但这部片本身投资巨大，网传斥资9.7亿，包括重新建造一座新的影视基地“唐城”。亏不亏本不清楚，投资人曾接受采访时说：“票房尚未达到预期。”总票房来说，不及2017年票房冠军《战狼2》56.83亿的一个零头，票房总排行位列33位。不仅今年的《一秒钟》不叫座，2018年的《影》票房6.2亿，总票房排行在27位。2019年，票房冠亚军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《流浪地球》，票房均超40亿。它们分别代表的是，中国动画和中国科幻的最高工业水准。中国观众，也早就在DVD，在网上，在引进片里看到过。当你在嫌弃第五代“不懂年轻人”“被时代抛弃”的时候。
是否知道，今年张艺谋70岁，陈凯歌68，冯小刚62，和我们隔着一辈或者两辈。你能想象张艺谋这个年纪转行拍动画，冯小刚鼓捣起科幻，然后迅速成为行业标杆吗？这是曾经说过“我什么都能拍，拍什么都有票房，这一点上谁能比过我？我特别独孤求败”的冯小刚。一边是面临商业电影市场主要消费群体，年轻人口味的主宰。《芳华》以14亿的票房成为唯一一部跨入票房前十的文艺片。
《一秒钟》之后，还有《悬崖之上》《坚如磐石》《最冷的枪》四部题材完全不同的电影；我为此赌上之前12部影片积累的人气，我相信我对观众的判断。我也做好了心理准备，即使输得精光也无憾。
△ 《一九四二》
2017年，冯小刚拍了献给自己青春岁月的《芳华》。“我在思考当我能够掌握一些资源，一些话语权之后，是不是还应该拍一些在我心里可能认为更有价值的东西。”故事固然一言难尽，但论审美、画面和震撼效果，至今又有哪部国产奇幻电影能超越？
“在当今的商业化大潮下，这样电影的存在感已经很低了。我这样的导演还能拍几部，一般导演都没人投资了。这部电影算是了了自己一个心愿。”“一般导演都没人投资”，也恰恰说明张艺谋这些大导的地位。张艺谋曾经回忆起第五代的开山之作《一个和八个》，他还是只是在里面担任摄影师。
但《一个和八个》放映那一晚，是他内心最激动最兴奋的时刻。当我们在想要“中国电影倒退30年”时，怀念的不正是那个——所有的创造都能自由迸发的时代，在商业和艺术之间拧巴的年代。所有的电影都必须符合年轻人所沾沾自喜的“品味”呢？在彻底丢掉“第N代”导演的标签后，去创造属于新的中国电影的时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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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助理：小津安4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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